第33章 第 33 章 誤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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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排青瓦房是炮制間。數個大藥碾、石臼整齊排列,旁邊還堆放着不同規格的篩籮。
靠牆是爐竈,上面坐着大小不一的銅鍋、陶罐、砂铫。牆上還挂着詳細的操作規程和火候時辰圖,地上連藥渣都看不見,乾淨得令人發指。
第二排是儲藏庫。頂天立地的百子櫃,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。旁邊還有數個獨立的房間,門上挂着“珍”、“貴”、“毒”、“秘”等字樣木牌。引路的藥仆示意她也可以入內。
能進當然要進。
顧明燭走進去又是倒吸一口涼氣:檀木架上擱滿了一個個獨立的錦盒。随手打開最近的一個就是極品野山參,品相之佳、年份之久,反正她只在教科書上見過。
難怪沈寂看到她戴的人參簪子會嫌棄成那樣!
“毒”字號庫裏更是心驚。烏頭、附子、砒霜、雷公藤、斷腸草,還有許多她見都沒見過的奇毒之物,封存在特制的玉盒或鉛罐裏,貼着醒目的标簽。
第三排是成藥間。
每小間裏都擺了煉丹爐、和一些時下的萃取裝置。雖然在顧明燭眼裏有些古舊,但不少器具原理跟現代大差不差,頗具化學實驗室雛形。
靠牆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瓷瓶、玉罐,上面貼着成藥的名稱和效用。
從最常見的金瘡藥、安神丸,到名貴的紫雪丹、安宮牛黃丸、至寶丹,再到一些名字古怪的秘藥,琳琅滿目。
顧明燭感覺自己像闖入什麽私家戰略儲備庫的土鼈,心裏默默啧啧沈寂這些年到底搜刮了多少好東西。另外他可真惜命,為了治自己搞這麽專業化。
難怪他身中奇毒沉疴還能活蹦亂跳地執掌北鎮撫司。
顧明燭震撼之餘,“薅羊毛”的想法好比野火永遠燒不盡、春風吹了一生又一生。
她列的清單算什麽,這裏随便漏點邊角料都夠她武裝到牙齒,在崖山橫着走了!當然,前提是別惹怒沈寂。
于是她指揮着藥仆,動作利落目标明确的薅。如果不是僅存的那點理智在告誡自己還是得注意“分寸”,她能把這裏搬空。
即便如此,她最終的戰利品仍舊高達五麻袋外加兩大木箱。
“顧娘子可需配制些成藥?此處工具齊全。大人吩咐過,三日內庫中器物人力,皆聽您調遣。若是您有秘方,那邊也有‘秘’字間,絕無人敢接近。”
顧明燭略一思索,點點頭:“也好。”
在這兒先配制防暑、防瘴辟穢、醒神開竅的香囊藥粉,以及驅蟲消炎的簡易藥膏。這兩樣都是南行實用之物,但用料和配比都有講究,确實她要秘下配制。
“勞煩取朱砂、雄黃、冰片、薄荷腦、蒼術、白芷、石菖蒲的細末,再備些上好的艾絨和蜂蜜。”顧明燭快速報着藥名,想了想,又補充:“另外血竭用低溫慢慢烘烤,軟化後抽拉成極細的絲,再剪成寸段給我備用。乳香和沒藥這兩味也請用低溫烘烤,敲碎成均勻的小顆粒。”
管事一一記下,招來幾名手腳麻利的藥仆,各自領了藥材和指令,迅速散開到相應的工位開始操作。
顧明燭自己也沒閑着,靜立了片刻,目光依次掃過她選出的藥材。各種氣味在她腦海中自動構建出清晰的氣味譜系。
在2050的“野食醫者”訓練中,精确到毫克的野外藥劑配制是她的必修課,所有藥材由她親自稱量、混合。
旁邊的管事原本只是領命觀察,但看着看着便轉為訝異。
他經手的藥材、見過的醫者藥師不知有多少個了。但像眼前這位顧娘子這般年紀,就有如此穩定精準度的,實屬罕見。
世人大多以為碾藥就是碎了就行,其實過重或過輕都會導致藥性受損、或混合不均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數份比例精确、初步混合的清熱解毒散劑便已成型。
“最後兩味我會親自再配進去。”顧明燭微笑着說,“是給北司大人随身帶着的藥囊,方子裏還有些講究。”
話外之音:過于先進、不便展示。
管事的心中遺憾,卻也懂這規矩,更何況是給沈大人配藥,更不容窺探。他躬身應下,示意藥仆們把不需保密的那部分藥材和半成品妥善打包、登記。
便引着顧明燭進了配藥房裏間,簾子一遮、“秘”字牌一挂,顧明燭就完全沉浸在了制藥的世界裏。
藥粉混合的細微沙沙聲、濃郁複雜的藥香、不同粉末的細膩觸感,以及腦海中不斷推演的配伍反應和預期效果……
她心裏幸福的恨不得大哭一場,這才是她的世界,自穿越以來不曾有過的安心世界。
可這種“幸福”,在黃昏就消失殆盡。
顧明燭要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城,明兒一早再過來,她心裏盤算着今晚回去再列個新清單,多薅點兒。
可就在穿過第二道月洞門時聽到斜刺裏忽然有聲響,她下意識看過去。只見兩個灰衣仆役擡着一個擔架從西跨院出來。擔架上蓋着白布,一頭露出半只青紫的小腳……
管事臉色微變,側身想擋住顧明燭的視線,低聲催促:“顧娘子,這邊請。”
可已經晚了,顧明燭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釘在那小腳丫上。方才在藥廬裏的安寧和幸福感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。
她竟差點忘了,沈寂其實是視人命如草芥的殺神……
“我是醫女,可否讓我瞧瞧這孩子可還有救?”顧明燭的聲音乾澀。
擡席的仆役看向管事。
管事額頭見汗,“顧娘子,您還是……”
顧明燭已經幾步走了過去,伸手就掀了布單。
是個男孩,看起來不過七八歲,渾身上下幾乎沒一塊好肉。有鞭痕、掐痕、燙痕,最觸目驚心的是肩頸和胸腹處幾處深可見骨的,皮肉翻卷,邊緣已經發黑壞死,顯然是人為的齒痕。
顧明燭的手指懸在那些可怖的傷口上方,止不住的抖。不是恐懼,是憤怒。
她是醫者,她救春杏、救裴時序,甚至琢磨着怎麽“治”沈寂。可她救不了這個孩子,甚至在他死前,可能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,她還沉浸在“薅羊毛”和配藥的幸福裏。
管事硬着頭皮上前,“顧娘子,這孩子打外頭救回來的,沒熬過去,還是安安靜靜送他上路吧。”
顧明燭扯了扯嘴角,目光從孩子身上移到管事的臉上,“亂葬崗?”
管事的怔了下,剛要說話,沈寂也皺着眉從西跨院走了出來,身後還跟着晏七。
沈寂一眼看到院中情景,目光掃過擔架,再落到顧明燭臉上,把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憤怒,以及幾乎凝為實質的厭惡看得分明。
只一瞬他便明白了她在想什麽。
本就煩燥的心情愈發冷了下去,心裏湧出自嘲的漠然。
解釋?跟她說這些孩子不是他禍害的、而是從沈閹狗那裏救回來的?
無甚必要,沈寂才想拂袖離去,又停下,帶着微諷的意味,“顧醫女即然這麽慈悲,那院兒裏還有不少一樣的孩童,沒診金,你可願去瞧瞧?”
“大人!”顧明燭在他擦身而過時開口,“可否賞這孩子一口薄棺?另外……那院裏可還有其它孩童,民女不才,願去診治。”
管事和晏七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,默念:我不在我不在我不在。
沈寂定定地看着顧明燭。
顧明燭深吸一口氣,面無表情的看向管家,“勞煩帶路。”
管事臉上精彩紛呈:無奈,最後化為哭笑不得。
罷了,這顧娘子看起來跟大人一般執拗,但大人都不怕她進那秘院兒,顯然是信任她的。
便點點頭,“顧娘子随我來。”
這一次引着她折返走向西跨院。院門虛掩着,眼前的景象讓顧明燭微微怔住。
裏頭面積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齊整。
幾個身着靛藍葛布直裰、腰間系着藥囊的男子圍在檐下低聲交談。
顧明燭來了一天,已經知道了這藥廬裏的服飾規矩,他們應是大夫。
而端着藥盤穿梭于東西廂房的是兩名醫女,她們穿和跟半夏石斛相同。
廊下角落還有兩三名醫仆蹲着,小心伺候着幾只小泥爐,控制着煎藥的火候。
暫時沒有她想象中的凄惶無助。
管事見她的神情,适時說着:“這些都是莊裏的大夫,用的也都是上好的藥材。”
直到進了東廂房,瞧見七個孩童分散在幾張鋪着軟褥的竹床。
最大的已具少年模樣,最小的五六歲,都穿着乾淨的新衣。有的在接受診脈,有的由着醫仆幫着在更換傷口敷料。
發熱的孩子被單獨安置在避風處,額上覆着涼巾,旁邊還擱着暖盅。
條件很好?錯覺、假象,一定是假象。
顧明燭直接去看老大夫的脈案,用藥思路穩健。再看醫仆,換藥的手法專業。
可惜看似正常,但孩子們卻眼神空洞,對周遭精心的照料毫無反應。
還有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孩子,身體還在顫抖。喂到嘴邊的藥汁都不肯喝,讓喂藥的醫仆無奈。
顧明燭的心抽抽着疼、抽抽着怒。
是的,醫治條件很好。大夫們仁心仁術,醫仆們耐心細致。可孩子們又因何而傷?沈寂這個惡棍!玩弄後舍不得讓玩具快死嗎?又或者還要拿他們來試藥嗎?
她徑直走向一個望房梁的男孩。在榻邊坐下,沒有碰他,只是順着他的目光也望向房梁。
“房梁很結實,是嗎?”她輕聲開口,像在自言自語,“一直待在那兒,不會倒的。”
男孩的眼神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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